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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京东四环国贸区域,最高的一座大厦顶层,藏着一家不为人知的小餐厅,餐厅只有六个房间,落地窗均朝西向,足以俯瞰整座城市,每个房间都配有两位专门的厨师,以及一张不大的桌子。
李烩以前未曾来过这样的地方,还好不用自己买单。
“所以,你就是汉尼拔么,水军行业的祖师爷?”李烩放下红酒杯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因为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比李烩大多少,脑袋上编着长长的脏辫,穿着一身轻松休闲的袍子,无论怎么看都该是一个玩世不恭的自由主义者。
“这么说不太好听,应该是一个帝国的缔造者。”汉尼拔笑着挠头道,“挺烦的,瞧瞧我弄出来了一堆多么可怕的东西……”
“帮我的代价仅仅是共进晚餐?”李烩依旧难以理解对方的目的。
“别老谈这些无聊的利益了,我想谈一些大话题。”汉尼拔侧目冲着窗外的整座城市努了努嘴,“否则太浪费这样的美景了。”
正说着,一个年老的厨师将第一道菜送了上来,是三条黄瓜,盛在一个巨小无比的碗里。
老厨子看着李烩失望的表情笑道:“放心,后面还有31道菜,能吃饱的,会刚刚好。”
李烩点点头,夹起了这一道看着像酸辣瓜条的东西,嗯,实际上也就是酸辣瓜条!只不过口感稍微脆了一些,味道稍微深了一些。
飞速吃过瓜条儿意犹未尽的李烩,实在控制不住自己问道。
“贵庚?”
“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我也记不清楚了。”汉尼拔咀嚼着瓜条笑道,“我真的懒得讲我的故事了,你是必须要听么?”
“实在是太好奇了。”
“那就长话短说吧。”汉尼拔饮了口红酒不紧不慢道,“05年左右的时候吧,在上大学,那年魔兽世界特别火,就使劲玩,玩到最后被学校劝退了。离开了学校,又不敢回家,就在网上找赚钱的兼职,然后就去论坛或者贴吧发帖了,回帖五毛,发帖一块,包工头儿集中发活儿。现在其实也这样,一个月好好干,当个舆论民工,几千块钱是没问题的。”
“但这太辛苦了,我就想办法也去当了包工头,再去认识黑客程序猿什么的,搞了一套半自动化流程。我是第一个把水军组织流程化套路化的,简单来说就是创造了一套规则,就跟传销一样,我在金字塔尖上,下面一层一层的,我来管宏观大局,下面的人去忙下面该忙的,当时一年赚了几百万吧。对了,那一年开始我就不打魔兽世界了,没意思了,当看破一切表象下面的数字游戏后,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难愉悦。”
汉尼拔的语调十分轻松,将一件明明很复杂很麻烦的事情说得出奇简单。
“09年的时候,微博来了,我觉得这个挺有趣儿,就把原来的业务都交给别人,我去搞微博。当时我手上各种人才都有,一年的时间吧,微博就是我们的了,当时环境还比较好,只要我想,能在6个小时之内把任何事情做成头条。我当时做了一个荒唐的试验,做了一条【扣鼻屎吃掉有益健康】的微博,然后全力去推,结果4小时27分钟就是头条了,后来微博的人联系我骂了我一顿,就给删了。其实我后来在微信上也偷偷做了这件事,结果并没有微博那么顺利,微信的封闭性太强了,设计者放弃了信息传播的广度,将信息限制在一个个圈子里,长期来看这是有益的,这是个天才之举。”
汉尼拔啃了口刚上桌的萝卜条笑道:“当时我觉得,我好像是神了,我想让这个世界看到什么,他就会看到什么。我这个荒唐的尝试莫名其妙成为了我公司的金字招牌,任何人都开始找我,我也将一切业务明码标价,粉丝分为活跃粉和僵尸粉,评论分为模板评论和原创评论,热点前三名一个价钱,四到十名一个价钱,一切都分门别类,整个体系得以完善。8年过去了,即便到了今天,他们玩的依然是我定制的那一套东西,包括影视评分网站,小说阅读网站,做那些数据的人其实都在玩我玩剩下的东西。”
“你现在不做了么?”李烩依旧控制不住问道。
“去做别的了。我根本不是神,而且经常被请喝茶,没意思了。”汉尼拔靠在椅背上,双手背在脑后,“当然我也得承受很多代价,我一手创造了一个可怕的灰色体系,到最后它脱缰了,它成为了一种武器,会被各种人拿在手里,去完成各种目的。你能理解发明手枪或者核弹的那个人的心态么?他真的只是想发明创造而已,没想着这玩意儿能杀那么多人。”
李烩也啃光了自己的萝卜条:“即便没有你,事情依然会变成这样。”
“没错,没错。”汉尼拔大笑道,“所以最近我决定去创造新的东西了,我称之为‘反舆论武器’,就像用防弹衣去防御子弹一样,我觉得去克制水军的东西也很重要。商业上说这是一个创业点,趣味上说这是一次更伟大的创造。”
“你做这些仅仅是为了有趣么?”
“不,我想适度挽回自己的罪行。”汉尼拔说着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虽然没什么人知道我,但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在没有缜密思考的前提下搞出了一套可怕的东西。我怕,李烩,我怕,我怕在将来的历史课本上,我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那个人。”
“而你,李烩。”汉尼拔指着李烩道,“我觉得你太有可能是在十字架上重生的那个人。”
“我现在又十分好奇你的‘反舆论武器’是什么。”
“用技术手段,去伪存真。”汉尼拔享受着比划道,“大多数人,即便是聪明绝顶的人,也仅能从主观层面上判断一个言论的真伪,也仅能从公开的小部分数据中分析一个舆论的实际影响力,这太不稳定了。我招揽了最出色的数据分析人才,力图用数据的方式去甄别一切。因为我对于微博轻车熟路,一开始就专注于微博,我清楚一切的运作规则,和那些天才的工程师研究者们一起合作,大概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已经可以完全甄别出微博上每一个人,每一条信息的数据真实性,准确率在95%以上。比如曾经的夏棋,他真实的粉丝数量只有一百五十万,可是微博上显示的粉丝数上千万,夏棋就像是一具浮肿的尸体,随时有可能被瘴气充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