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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吴老大满十七岁,家里吃过初五赶早的饺子,吴老大把嘴一抹,对他大说:我想到东关皮货店里定做一根鞭子。吴骡子说:行,吆车的就靠鞭子,鞭子不称手吆起车就不利索。
西安东关马车皮货店的鞭子架上,挂着几百根质量、重量、式样不一的鞭子。车户们的鞭子也有讲究,不同地方的车户用的鞭子都不同。河南车户用的鞭子,鞭杆子长,鞭鞓子短;陕西车户用的鞭子,鞭杆子短,鞭鞓子长;甘肃车户用的鞭子,鞭杆子和鞭鞓子一样长。车户们在道上相遇,把对方的鞭子一看,就知道这个马车帮是啥地方来的。
吴老大在点心店买了两封点心,朝皮货店走去。进门后,先朝柜台上看了,师傅没在,也不愿惊动别的伙计,自己先在店里转开。他在店里转了几圈,专拣质量最好最重的鞭子试,都不称手。店里的小伙计一直跟在他后面,殷勤地说:客官,俺店是西北五省最大的马车皮货店,使唤牲口用的东西,俺店里都有。吴老大说:我知道,要不我咋专门到你店里来买。一边说话眼睛还在鞭子上瞅视,还不停地摇头。小伙计又问:这几百根鞭子你都不称心?吴老大说:都轻。小伙计说:我到店里也三四年了,几年里至少卖出去上万根鞭子,最轻的二斤四两,最重的三斤八两。两年前,俺们给一个甘肃客官做了根四斤二两重的鞭子。当时俺师傅做了两根,还留下一根,在店里挂了几年没有卖出去。师傅嫌它占铺面,把它挂在后屋的墙上,客官要是真心想买,我给你取过来?
吴老大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摇了下头,把鞭子还给小伙计,说:轻啦。小伙计惊诧了,说:这根鞭子重四斤二两,本店有史以来只卖出一根,客官还嫌轻,不知客官有多大的力气?吴老大说:我给你说不清楚,俺庚庚爷在不?小伙计反问他:你找俺师傅有啥事情?吴老大说:我是三家庄马车帮的车户吴老大,刘顺义是俺师傅,俺年年都要来看庚庚爷哩。小伙计赶忙说:原来是老大兄弟,你咋不早说哩。俺这些伙计都听大师兄说过你,功夫深得很哩,难怪咱店里的鞭子你都嫌轻。你在这稍候一下,我马上给师傅禀报。
冯庚庚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吴老大就说:我估摸你这几天要来,昨天还问你师傅哩。吴老大看见冯庚庚走过来,急忙迎上去,快到冯庚庚跟前,跪下说:庚庚爷,我给你磕头啦!冯庚庚赶忙扶起吴老大,说:都过罢年了,还磕啥头哩。走,到后院喝茶!
伙计把泡着铁观音的大茶壶端上来,冯庚庚从伙计手里要过大茶壶,亲自给吴老大倒茶。吴老大要接过茶壶,说:庚庚爷,咋能让你给我倒茶,叫我咋受得了。冯庚庚没有把茶壶给他,说:你坐下,我咋不能给你倒茶哩,我盼着徒弟有出息哩,徒弟有了出息就是给师傅脸上贴金子。你以后要是有了大出息,我黑了睡下就会笑醒的。冯庚庚硬是给吴老大把茶倒了,还亲自端到吴老大跟前,又说:大娃子,这是福建安溪的铁观音,在福建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可弄到咱陕西就成了稀缺物。咱这离福建太远,吆车得走几个月哩。吴老大说:咱西北的马车还吆不到福建,到了南岸子都是水路,马车走不了,最多吆到汉口。他们福建的茶叶从水路运到汉口,再用马车朝西岸子运。吴老大端过茶盅,闻了一下,铁观音那种浓郁醇厚的茶香逸进鼻孔,还没有喝进嘴,身上就有了振作,说:俺们在道上喝不到这么好的茶叶,喝的是砖茶,砖茶能克化半生不熟的肉。冯庚庚说:你的功夫能练到这个程度,你大让你喝砖茶有很大的用处。世上的东西就是怪,实用的东西不一定贵重,贵重的东西不一定实用。就拿喝茶说吧,把这么贵重的铁观音拿到道上让车户们喝,就克化不了肚子里的牛羊肉,车户们宁愿喝老叶子老梗的砖茶,也不会喝铁观音。
他们从喝茶谝到功夫,从西安谝到新疆,从汉人谝到藏人,谝了半个时辰,冯庚庚才问:你有啥事情要我办,尽管张嘴。吴老大就把做鞭子的事情说了。冯庚庚说:咱开马车皮货店就是专门做这些东西的,啥样的鞭子都能做出来。最好先试试你的力气,根据你的力气再做鞭子,做出来也就差不多能用啦。
吴老大朝四周巡视了一下,看见店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每只足有三四百斤,指着石狮子对冯庚庚说:咱就用它试一下我的力气。说完就甩掉老羊皮袄,把裤腰上的板带扎紧,大步走到石狮子跟前,两只手抠住石狮子的嘴,用力朝上一抬,竟抱到胸前,又用力朝前一甩,甩出去三四尺远。
冯庚庚看吴老大收了式,替他捡起地上的皮袄,说:老大娃子的力气够大啦,难怪店里的鞭子你都嫌轻。
回到后院,倒上酽茶,一老一少又谝起来。谝了一阵,言归正题,冯庚庚说:我现在就让伙计下料,做一根五斤一两的、一根五斤八两的、一根六斤四两的。凭我的眼光,你用六斤四两重的鞭子准称手。要是你能用六斤四两的鞭子,我敢说自古以来还没有人用过这么重的鞭子。
吴老大掏出五块银元放在桌子上,说:庚庚爷,这是我定做鞭子的钱。冯庚庚把银元朝吴老大跟前一推,说:你是我徒弟的儿子,又是我徒弟的徒弟,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让人笑话。吴老大说:你开店是为了做生意,你要是不收钱就坏了生意上的规矩。你能不收我的钱,旁人来买东西咋办,亲套亲的亲多得很哩。再说家父一直教导晚辈,人生要忌一个贪字。晚辈要是不付银钱,也违了家父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