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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建祥看着杨巡胡乱铺床,伸手帮忙,一边问:“怎么租?我这几天问了几家小店,他们都不愿进市场。”
宋运辉不明白是什么事,依言转身出去。这边老徐轻问雷东宝:“个人问题有没有解决?”
杨巡嘀咕:“怎么租?这么租,小店当然不肯来,你得挖出小店后面供货的。我明天趁热打铁去工商局把手续拿出来,后天开始租铺子,你看着,保证一天租三个铺。”
老徐一向很喜欢听雷东宝那种粗得掉渣儿的话,忽然因此想到一件事,跟宋运辉道:“小宋,不好意思,你去隔壁书房坐会儿,我有件事问小雷。”
“什么办法,说说,我一起做,一天租它六个铺。”
“那种尼罗罗非鱼挺好养,一放进暖棚,才没几天就发春,生出来的鱼子都含在嘴里,贼奇怪。春节就能上市一批,大得还挺快,我倒是要看看有没有人买。”
“不说,哼,卖关子,哼……”杨巡哼哼唧唧地翻个身睡了,鞋子都没脱,还是寻建祥看不过眼帮他脱了。
雷东宝呵呵地笑,并不狡辩。他看到忠富引进的四种东西,其他马马虎虎,唯有牛蛙这个玩意儿,他一见倾心,此后日思夜想,都是这么大的蛙,肉会不会跟癞蛤蟆似的不结实,如果结实的话,那该是如何美味。于是他候着忠富出门,进大棚偷了一只冬眠的牛蛙,回头叫管着村食堂的四宝老婆加葱姜红烧了,果然好吃,只是一只太不过瘾。雷东宝现在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希望棚子里的牛蛙快快长,快快生。
寻建祥想到宋运辉总说杨巡很有一套,看来杨巡还真是有一套,这么快,不到元旦就把工商税务这两个最要紧的解决了,看来租铺子应该也不是问题,都不知他怎么解决的。
宋运辉沉吟道:“有鬼,你怎么别的都没吃,就只吃了一只牛蛙?大哥以前跟我说起飞线钓青蛙来眉飞色舞。”
不想半夜冷空气到,两个男人都不肯半夜起来关窗,冻坏了一个杨巡。杨巡起床鼻涕眼泪齐流,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寻建祥建议他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工商。杨巡顶着一头乱发,身段柔软地发了阵子呆,却摇摇晃晃起来,吸着鼻子道:“不行,明天他们就该不认识我了。”
老徐笑道:“好吃就有前途,很朴素。”
寻建祥看着杨巡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只得道:“我载你去。”
雷东宝却得意地笑道:“好吃,肯定有前途,我答应忠富他只要好好搞,钱不用愁,我替他解决。我两年没问县里批贷款,他们不知多急着要我去批,我就是不,急死银行,操。”
杨巡没吃两人经过一个小摊买下的大饼油条,只喝一碗豆腐脑就走。一路蔫头耷脑,到工商局门口,听寻建祥一说到了,他就跟吃了一颗仙丸,立刻感到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绝不能纵容自己屈服于小病小痛,便貌似轻快地跳下来,还冲寻建祥回头一笑,但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差点被不到十厘米高的台阶绊倒。寻建祥看着寒碜,上去一把拽住,可杨巡却直着眼睛坚决地道:“今天一定要办,非办不可。”
老徐和宋运辉都是哭笑不得。
“你这样子,别做错事才好,脑子还能使吗?”
“老徐我们听你的,养猪场的沼气弄好了,这东西真管用,烧水跟小辉厂里用煤气一样顺,就是挺臭,哈哈。现在养猪场和电线厂全烧沼气,跟白捡的一样,不知省下多少煤钱。我们那么多猪,以前愁它每天拉那么多,运都运不完,一辆拖拉机全交给猪粪了,现在就愁它不拉,砖窑也想烧沼气。忠富不干了,猪是他养的,好像猪粪就是他拉的,他要把沼气拿去养鱼虾。我以前填了他两口鱼塘,他心里不知多惦记着。这回跟着省里的专家去弄来我手掌大的牛蛙,那么长的罗氏沼虾,还有长得跟田螺似的福寿螺,还有比河鲫鱼宽的尼罗罗非鱼。我说他伺候得过来吗,他说没问题,先都放在一个暖气大棚里养着,拿沼气烧的暖气片焐着,说等春天自己搞繁殖。我不信那些东西有多好,红烧了他一个牛蛙,好吃,肉多,比青蛙肉多。忠富跟我急,差点追着我打,哈哈。”
“我现在全身就只剩脑袋好使了。哎,别夹着我,多丢份儿……”但还没说完,杨巡就眼尖看到一张熟脸,忙扯起沙哑嗓子招呼,“郭处,你看你昨天的火力,我今早差点起不来。”
老徐看看宋运辉,想到去年在小雷家桥上看到的那条面目全非的河,“这就是知识分子的顾虑。”却也不置可否,“小雷,你继续说。”
郭处状态不大好,看上去一夜宿醉未消,但看见状态更悲惨的杨巡,就笑了:“怎么,损兵折将了?这么经不起打击,昨天谁叫嚣千杯不醉的?”
“那条河更遭殃了。”宋运辉摇头,还是第一次听雷东宝说起电解铜。
“看折谁手里啦,折郭处手里,我服。东北那么多年都没这样醉过。郭处,到你办公室讨口热水喝。”杨巡也不硬撑了,就算醉态呗,有人爱看。但还是脱离了寻建祥的夹持,摇摇晃晃赔着笑脸跟郭处去办公室。寻建祥在后面一声不吭跟着,没想到杨巡顺水推舟认作喝醉,长人郭处志气,看那郭处一脸开心得意,果然还真是全身只有脑子一处好使的。
“你们怎么又扯上了,听我的。”雷东宝只要真正想说,徐宋两个都不是对手,他的嗓门压倒一切,“我第二步,把权力下放,让他们自己找项目,扩大规模。现在电线厂扩张,现成的老工人带新工人。还打算开电解铜厂,我看隔壁几个村那些小破电解铜厂都活得挺好,我们肯定也行。”
郭处与杨巡聊得高兴,就一个电话叫手下进来,拿走杨巡手里的资料,帮办去了。看得经常办事遇横眉冷对的寻建祥惊愕不已。没多会儿,事情就办完了,快得就跟不是事儿似的。郭处拿来批件,要杨巡等等,亲自送上去给局长签字,一会儿回来就又笑话杨巡,说局长要亲眼看看杨巡的残花败柳状。杨巡无奈,实在不想走那几步,尤其是还得上楼梯,但依然弱如杨柳地起来了,笑道:“不给看才是最狠的,说明都见不得人了。呵呵。”
“这应该是特殊阶段的特有现象。”老徐看着宋运辉若有所思,“但绝不应该是未来趋势。”
寻建祥扶持杨巡上去,自然又是一番嘲笑。等出来到空地上,杨巡这才叹声气,低低说声“好了,去医院”。这件事办完,那是解决一个定性的原则性大问题,以后进场的都不再算是农贸市场式的小商贩,而成正式商户。这对于有些做着零星生意,却拿不出执照做批发,只敢地下批发的人来说,真是莫大诱惑。杨巡自己最清楚,做小生意的最向往的是手头能开岀发票,做大生意。而那发票本,那是只有被工商税务严格批准有资格的人才能持有,寻建祥这等一直做家庭生意的人不会知道。
老徐听了好笑,宋运辉本来也笑,可想到金州时候费厂长刘总工斗不过非大学出身的水书记,一时有些感慨道:“这也是我最近几年疑虑的问题。我有一种感觉,知识分子想法多,可也瞻前顾后畏惧多,缺乏敢想敢干的精神,在实践上落后实干的人一大步,越是年纪大的,顾虑越多。”
杨巡到医院要求打吊针,早早压下热度,医生不给,只给开肌肉注射。杨巡就声情并茂地胡扯了一通身负紧急任务之类需要玩命的故事,感动得医生都不好意思不开吊针给他。杨巡挂上吊针,就让寻建祥回工地盯着,说他自己能行。寻建祥不放心,站一边看了会儿,见果然吊针下去,杨巡脸色微微转变,两只眼睛又老鼠一样地活络起来,这才放心离开。工地还真离不开人,虽然现在已经另外招了几个人,可哪有杨、寻两人的工作劲头。
雷东宝却是摇头:“你们读书多的都胆小,冲前面的都是我们书读不多的。大邱庄那个禹作敏文化也不高,可人家干得很好。我看,带头的书不能读得多,否则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下面做事的一定要多读书,书读多的做出来的事情好。”
杨巡压根儿坐不住。他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垮,有那么多事火烧屁股地等着他做呢。等会儿出去就去税务局,争取把税务局的事也趁热打铁落实了。他必须快马加鞭地赶,不为别的,就为身后追着的一屁股债,光是利息,就能把他压死,他需要租商铺的钱还那利息。若是能像小雷家那样借到国家银行的钱,他就不用那么急了,那利息低多少啊。可是人家国家银行的门是朝着他这种个体户开的吗?还有他那么认真的妈,他要是敢还款日期之前十天还没拿出钱,他妈会急疯。
“这很好,做得很对,我看你雷老虎要是多读几年书,做出来的事更大。”老徐连连点头。
他算过,借的钱都是一年期的,他必须赶在春节之前,把市场轰轰烈烈开了,并造成影响,才能把所有既有商铺租出去,换来钱开始第二期上马,第二期的工期必须快马加鞭,才能赶在还款期限前落成开张,如果顺利,就能得到租商铺的钱,来还老家的债。如果事事如愿,到明年八月,他还能手头大有盈余,开始三期。
雷东宝依然半睡半醒,见两个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都看着他笑,一定要他说话,他很不情愿地坐直了,伸个懒腰,才道:“我这不是去大邱庄学习回来吗!那次我激动啊,拔腿就赶来北京找你老徐,你不在,我就回去照着大邱庄的那套推行了。我送了村里十几个没考上大学的孩子上大专去,叫定向培……委培?反正他们毕业了没户口,还得回我小雷家来工作。这次送去的都是读机电、会计的,下批送去读农大,我们学什么的都要。”
他能不赶时间吗?他身上压的比旧时穷苦大众身上的三座大山还重啊。
“我来北京这两个月你又没多给我电话。你自己说。”
而且,他身上还压着一家子的生活重担。两个弟弟一个中专一个大学之后,生活费用激增。他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到,妈会怎样从牙缝里省钱维持家庭。他的计划说什么都不能有丝毫闪失,一家人若垮了,最先垮的估计会是妈的身体。
“让小辉说,小辉说得明白。”
相比之下,他的身体算什么。
见宋运辉答应,老徐就换了一种腔调,很是不严肃地对雷东宝道:“别老虎打盹啦,呵呵,跟我说说你们小雷家这半年都干了些啥。”
但是杨巡也激动地盘算,如果事情最终如愿,那么他的获利将可以保证他们一家一辈子都不干活。到时,他去哪儿都可以翘着尾巴,包括外资三星级宾馆。
徐宋两人听了都笑,老徐更是扭头笑道:“人说老虎打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雷老虎打盹警惕性也很高啊。小宋,我出国学习告一段落,节后上班我帮你问问,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听信你过去同事的话,乱找门路。你们东海项目不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工程,部委不会没有统筹考虑。”
想到很快就会到来的滚滚财富,杨巡开心地笑了,脸上又恢复光彩。到时候,他要在这儿市区买幢房子,把一家子都接来,也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早上去公园锻炼身体,晚上吃完饭逛街。
雷东宝虽然鼾声如雷,可也心知这不是睡觉的地方,下意识提醒自己别睡着。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得宋运辉狐疑地说声“真的吗”,他立刻嘟哝着搭腔:“老徐要么不说,要么不会骗你,他什么人啊,只要他说的我都听,你也听着。”
护士拔了吊针,杨巡就又小豹子一般,投入密密丛林。
“是,部里的设想是……”宋运辉这回详细说明。雷东宝听着无聊,背起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对那些个暗沉沉的摆设没有兴趣,再加坐了一夜硬卧,累得慌,就坐一张宽大太师椅上睡起觉来。说话的两个人听到打雷一般的鼾声响起,一齐看着雷东宝发笑,但很快言归正传。宋运辉虽然见老徐对他不咸不淡,可为了东海项目,他得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把最近的处境详细介绍给老徐听,包括虞山卿刚跟他说的办法,不管老徐是真有兴趣还是假有兴趣。
晚上回到工地看看,见工程照计划的进度推进,现在还在摸黑加班加点,他心里满意。帮忙推了几次板车,被寻建祥拿扫堂腿赶走。他今天不坚持,到旁边一家小店买了几包烟,又回工地分上一圈,才坐在小店板凳上舒展舒展筋骨。这家小店被工地照料了不少生意,小店老板对杨巡巴结得很,杨巡今天才终于拿下工商批文,有闲心打探究竟。他指着柜台上放的一包AO香皂问:“这是真货?哪儿批发来的?”
老徐想了会儿,道:“也好,既然出来了,就别去想它了,好好干以后的工作。部里准备上什么新项目,还是年初那个吗?”
小店老板笑道:“怎么会是假的?中百批发出来的能假?”
宋运辉无奈,只得把在金州的事简单说了下,然后道:“最后水书记还挽留了我,是我自己要求调动。”
“蒙谁呢,人家电视上拼命做广告,中百门口等着批发它的都排到明年去了,哪轮得到你?假的吧。你别卖的香烟也是假的吧。”杨巡听电视上每天唱“AO,AO,我不是阿Q”,凭经验推测这玩意儿俏得很,就瞎编着挤对小店老板,不成就算是玩笑,成了就是套岀究竟。这等真真假假的把戏,对他来说容易得很。
雷东宝早嚷了出来:“啥啊,小辉进步是挺大的,可他来北京是让人赶出金州的。”
小店老板果然不是对手,急道:“怎么会是假的。不瞒你说,香皂真不是中百批来的,有人凭关系从厂家拿到的货比中百更多,还更新鲜。”
老徐笑道:“刚刚小雷说你现在北京,我还奇怪。也是,每次部里上新工厂的时候,都是从各下属单位挑选得力人手支援的,可见你到金州几年上进迅速。”
杨巡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呛成一团,好不容易才缓过气,道:“差点让你害死,香皂又不是奶糖,新鲜你个头。哪儿批来的,给个号儿,我要给他们发福利。别心动,这笔生意不照顾你。”
“工作轻松呗,不用像以前总没日没夜的。老徐,我离开金州了,现在东海项目筹建办。”
小店老板犹豫再三,磨蹭再三,终究不是杨巡的对手,翻出儿女废弃作业本撕下来订的小记事本,找到供货商地址,抄下来,撕一角给杨巡。杨巡一看地址离这儿不远,当即起身骑上自行车赶去。他到底不敢骑摩托车,还真怕一糊涂给翻车了。
“还虎虎生威呢,难怪我妈说现在人称大哥雷老虎。”宋运辉拉雷东宝进去,雷东宝没这两人嘴巴灵活,这会儿才有份插嘴:“你爸妈都还行,不好不坏,就想着你春节能回去多住几天,你来北京怎么反而胖了?”
意料之中,找到一个,扯出一串。就跟他以前做电器时一样,这些个体批发户都是声息相通。他跟寻建祥说的不是醉话,也不是吹牛,他心里有数,别看百货与电器风马牛不相及,可都是一样的门道。找,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以最合适的价格诱这些商户入驻市场。他刚刚获得的工商批文是最好的旗帜,这面旗帜招摇出去,多少没名没分的个体户期盼招安。他当然是沉着谈价,首先得把祭在这面旗帜上的供品捞回。
不等雷东宝回答,老徐已经哈哈笑道:“我刚说小雷,君子不重则不威,小雷现在走出来够威风。小宋,好久不见,快请进。”
09
雷东宝反客为主,大呼小叫地跑出来,先来中庭迎接,老徐随后笑眯眯出来,没什么架子,很是亲和。宋运辉离家那么多天,看见雷东宝不知多开心,飞快与老徐打个招呼,就劈胸给雷东宝一拳:“你来北京也不说事先来个电话,怎么又胖了?我爸妈好吗?”
宋运辉上班看见女同事一个个清清爽爽,满脸朝气,更是心烦。候着两节课中间,他打电话去金州总厂幼儿园。
冬天的北京城很阴沉,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看上去一团子的脏。老徐家门庭依旧,远看似乎也是灰蒙蒙的,近看才见干净,油漆并不光鲜的大门似乎不落一丝灰尘。
程开颜听得是丈夫打电话来,很是开心,又听丈夫问起她新文的眉,就笑道:“是呀,就是那种,不是全黑,全黑不好看。我们都挑的深蓝,蓝黑墨水那种颜色。你知道我眉毛就淡,现在早上起来不用画眉毛了,多偷懒呀。”
宋运辉本来他乡遇故知,准备与虞山卿一起出去,不想床头的分机电话响起来,雷东宝说他已经到老徐家,赶得巧,老徐刚好因为什么圣诞节回国,要宋运辉立刻过去一起聊天。宋运辉大喜,向虞山卿道歉,各自出门。
宋运辉听了只会叹气,果不其然。“能不能抹掉?想办法去掉,太难看了。”
虞山卿怎会不知道宋运辉的滑头,只微笑道:“行。不过你别把我前面的那些要求放心上,那都是跟你玩玩的,知道你这人认真。我们都几年的交情啊,同一个理由进金州,同一个理由岀金州,就凭这点交情,你什么时候要我帮忙,什么时候一个电话。今天去哪儿走走,来北京这么几天,长城去了吗?”
女人最恨被人说难看,程开颜也不例外:“不抹,也没法抹。是你落后了,你该看看电影画报,外国演员都是这么画眼线眉毛,越浓越好,人家还五颜六色的呢。我们幼儿园阿姨一大半都文了,都说好看。”
“小虞,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思路。这样吧,我们小组讨论一下,看要不要行动。有结果我立刻照你名片上的电话通知你。”
“怎么会好看,眼睛跟熊猫一样能好看吗?想想前年的健美裤,你们幼儿园也是人人一条,现在谁还穿健美裤?流行未必好看,流行或许是恶俗,抹了吧。”
宋运辉其实在想以前审批过程中的一道道步骤,看现在他们筹建办的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可还真是想不出,他以前只要管住技术,其他跑批文的事都不是他在做,反而是虞山卿还做过一些。但是他不能答应虞山卿,他怕把虞山卿背后可能有的靠山得罪了,未来影响东海工程。因为他不可能自作主张把未来的设备铆在虞山卿的办事处。因此,他只有拖,他相信,虞山卿跟他一样着急。
程开颜一头热心,被丈夫又是“不好看”又是“恶俗”地指责一通,满心不快,脸色都变了,愤愤地道:“你每天不见人影的,来个电话就指手画脚。你倒是早早把我们娘俩搬去你那儿啊,也好让你天天管着。”
虞山卿也默默看着宋运辉,他对宋运辉最佩服的一点就是,宋运辉沉得住气,遇到不便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因此既不会出错,又让说话对方觉得他深沉,让他站在主动位置上,宋运辉不怕被人笑话迟钝。虞山卿自己常会被人挤对得争辩到底,可事后觉得不应该冲动。他自嘲,他就是反应太快,聪明过头。这回,他有意坚持着不让自己多嘴,一定要先等到宋运辉的反应。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东海项目一波三折,现在好不容易绝境逢生,我这儿有实际困难……”
宋运辉一时错愕,隐隐开始明白虞山卿说的把办事处设在北京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了。他以前还真是背靠着金州这棵大树,不知世事的错综复杂。
“你别强调你的困难,我也难,我还一个人带着小引,我更难。”程开颜气得想摔电话,净是他的理由,她就没理由吗?但意犹未尽,又对着话筒尖叫:“你别总命令人,你腔调太难听,我爸爸做了那么多年官也从不命令我,你算老几!”说完气呼呼地摔了电话。
“就是这个问题。他们那些项目端岀去没法让人产生重点的感觉。而你们不一样,凭你对行业的理解,你可以重新确定思路,拿出那种一端上来就让人耳目一新的方案。跟你实说,我们办事处现在的工作,一块是帮拿批文,一块是推销设备。”
但没意气昂扬多久,忽然一阵惧意袭上心头。爸爸说过,宋运辉现在不知拿什么办法暗中掌控了东海项目大权,呼风唤雨,威风一点不亚于当年全盛时期的水书记。对于水书记,她至今还是仰视,不敢违逆,但对宋运辉呢?这么得意的宋运辉会不会抛弃她这种没文凭没姿色的妻子?她怎么可以在两地分居这么久的情况下对宋运辉发火,他要是火大了,会不会这就改变两人的关系?
宋运辉竖起耳朵,一字一字听完,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山卿问:“你既然有门道,为什么至今你们已经在接洽的企业没一家被允许有所进展?”
程开颜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旁边的老师都来相劝,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程开颜真想立刻打电话回去跟丈夫解释,可是这儿是幼儿园,她不便乱用长途电话。她挂着泪水也无法上课,让别的老师代了,自己闷哭了一节课。
“呵呵,我差点忘记撒鱼饵了。《通知》中有那么一条,压缩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但是,你听着,对重点企业采取倾斜政策。就跟你项目的技术衡量有什么指标,全在你小宋心中一样,你说,这个重点企业怎么确定,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个人在衡量?靠你们往部里跑有用吗,根本就是跑错方向了。”
好不容易回家,她妈赶出来说,宋运辉打来电话,晚上有事不能通话,要程开颜不要生气,不愿抹就不抹,看着看着会习惯。程开颜脱口而出:“恶人先告状。”
宋运辉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指给我的路是哪一条?”
宋运辉晚上有事进城与人谈,可心里总放不下原本清秀甜美蜜桃一般的程开颜脸上被文眉搞得如此恶俗,不用看就知恶俗。虽然已经打电话通过岳母道歉以息事宁人,可他自己闷气,将桌上蓝黑墨水换成了碳素墨水,以后再也不要看见蓝黑色。
“我只知道,集体的技术决策,掌握在你的手上。价格的衡量,是死的,而技术的衡量,则是有弹性的。”
却在几天后的清晨,接到久违了的梁思申的电话。梁思申这回有违常规,并没活泼地喊他“Mr.宋”,而是正儿八经地喊“宋老师”。宋运辉立刻想到一个很务实的经济问题,关切地问:“今年暑假没回国?跟金州的进出口贸易没法做了吧?”
“这很为难,你应该知道,都是集体决策。”
“是的,暑假时候爸爸没让回。我想圣诞回家,可是……跟金州的进出口贸易暂停,没办法。”
“你先答应我,我办事处必须是你们设备采购的首选。”
“是不是回家的机票钱成了问题?”
“什么路?”宋运辉眼睛一亮。
“不,不,机票不成问题。我不做进出口贸易后,就开始做股票,我做得不错,我会分析,这方面有天分,已经有公司邀请我毕业后加盟。我现在愁一个问题,我发现我不是数学方面的天才,我们这个专业如果不是天才,很难有所成就。我把想法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都说那不如回国,他们帮我安排最好的工作,他们非常想我。可是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回国?爸爸妈妈费尽心机地做好护照让我来到美国读书,我又跟外公家翻脸打官司闹得老死不相见,我要是空手而归,我那些已经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做得风生水起的堂兄堂姐该笑话我一事无成了,而我也恰好中了舅舅们的诅咒,我怎么能回呢?我想换专业读硕士,可爸爸妈妈就是反对反对反对,说既然选择了喜欢的,一定要坚持到底,否则宁可回国,妈妈最近身体不大好,又说工商管理是最华而不实的专业,不建议我读。我希望宋老师给我第三方建议,你经常出国,国内国外了解得很多,你的建议一定与爸爸妈妈不一样,你帮帮我。”
虞山卿微笑:“我只能说是给你找到一条路,可是走路的人,还必须是你们项目组自己。”
宋运辉听了,觉得这简直不是问题,先笑着说:“你现在中文表达已经非常流利。”
宋运辉想了会儿,才道:“你说得有理,你是不是已经找到解决方案了?”
“谢谢,现在中国留学生越来越多,我有交流机会。宋老师,换你会怎么选择?”
“有,我们总代理也正为这个犯愁,我们原先在进行的几个洽谈现在都不得不暂停。我已经无数次深刻领会到一个政策对一群人的影响。几个月前刚进办事处时,我跟老外聊起来问为什么不把办事处设在改革开放程度比较高的珠三角地区,才不到四个月,我已经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很傻,经济与政治是密切相关的。”虞山卿冲着宋运辉莞尔一笑,“但是,政治与政策,又是两码事。”
“看你自己权衡,究竟是父母亲情重要,还是爱好重要,或者是面子重要,有必要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要是有眉目,我现在不应该住这儿,而是在海边搭茅草屋了,看到去年九月份的《通知》了没?”
“宋老师,非常有必要,我们没必要虚伪地否定社会承认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我原本很为自己骄傲,我可以在脱离所谓的梁家强大庇荫的情况下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能继续如此的骄傲,可是,我发觉我的选择一团糟。”
虞山卿拍手大笑:“小宋,你幸好赖在国企不肯出来,否则连外商这边的好位置也得让你抢了。怎么样,你们的项目有眉目了吗?”
宋运辉想来想去,依然没看出有什么大问题,很简单的选择而已,他微笑挑岀其中关键:“你应该还有其他重要原因瞒着我。”
宋运辉略一思索,不由得笑道:“我还说你怎么查到我电话,看来以后我们有的是合作机会啊。”
梁思申一时语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他是天才,认识他我才相信数学方面有比我强的天才。可他夏天回国了,他希望我也回国,我想他,我左右为难。”
虞山卿笑了笑,摇头:“没走出金州之前,你压根儿想不到做个体户的难处,社会地位那个低。钱是赚了一笔,但赚得太低三下四,不够遮羞。正好同学给我这家美商办事处要人的消息,可我没北京户口,没法进北京外商服务公司人才库,怎么办?我自己找上去,像我这样的,又有贸易经验,又有行业技术,还有英语水平的,他们哪儿找。一拍即合,他们给我办理进京户口,我爱人也很快就能办理北京户口。怎么样?”
宋运辉不由得想到做了家庭妇女后一天比一天面目庸俗的妻子,语重心长地道:“任何人,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理想和独立的追求,终有一天变得面目可憎,你不是最在意社会承认吗?”
宋运辉没有否定:“看样子待不住了,还是出来。现在的筹建办环境稍微单纯一点。你呢?不是自己做贸易吗?怎么说说就去外商办事处了呢?爱人呢?”
梁思申怔住,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答案,但这却又是她能得到的最理想答案。“不,我虚荣。”她脱口而出。
“别笑,你还是出过国的,你怎么出来了?听说闵赶你出来?”
宋运辉听了不由得笑出来,这孩子,现在也像欧美人那么直爽,批评起自己来不遗余力。“别急,离毕业还有半年,多的是考虑的时间。”
宋运辉笑道:“不怕冷吗,还是毛衣穿衬衣里面?”
“是,谢谢宋老师,我会适当取舍。”梁思申心中有些惘然,她的骄傲重要,还是她的爱情重要?“宋老师,你现在实现理想了吗?”
元旦,一个意外客人来访。天寒地冻的,虞山卿穿着跟金州时候差不多的长呢大衣,而当年的大衣里面是一件毛衣一件西装什么的,现在只见虞山卿走进宋运辉的房间,脱下大衣,里面就是衬衫西服,看不到毛衣的影子。
宋运辉微笑:“我很骄傲。”
宋运辉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老徐的家。到了老徐家,听说老徐不在,他反而就像做贼没得逞,又得以安全撤离一样的轻松。从此踏踏实实地工作,不再作他想。
梁思申钦佩地道:“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自豪地说出这句话。”
宋运辉很清楚,未来的工作,如水书记所说,他再无曾在金州拥有过的社会关系,他需要独立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但是,宋运辉很不习惯上门拜访领导,以前上门拜访水书记也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无数次才做出,而且还都在被事情逼迫的情况下才肯登门。他心中总是带着一些从小所受教育给他的影响,带着一些不肯阿谀权贵的书生气,对以前登门拜访水书记,他还有不得已的自我解释,但是现在,则不同了。
宋运辉忽然想到,他还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示他隐藏在心底深处浓浓的骄傲,而且说得那么直接,这是被梁思申直接引导的?不,应该还是因为梁思申远隔重洋,与他的世界没有交会。他狂妄地展示骄傲,不会有后遗症。他老成,他稳重,可他心中有火山。
筹建办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运辉是个不到三十的,因此他们在部里或多或少有过去的同事,有以前会议结识的老友,宋运辉没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没有力关系,他岳父的位置纯粹是承蒙水书记的恩惠,但同时又被水书记有效管制,没有接触部委的可能。可以说,他在北京的人脉几乎一穷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运辉估计梁思申不大可能大学毕业就回国,起码这个时候不会。就跟虞山卿似的,虞山卿如今留在美国,也在忙着读书,读的也是工商管理,号称MBA。
01
都忙,都挺有理想。宋运辉想,他们都很有选择,选择的面也非常广泛,而他则是不同,他总是没有选择,他的决定,更多的是被形势被人情所左右,他无好恶。既然如此,他还是脚踏实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