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三罐空气 (第4/5页)
张小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愛看小說網2kantxt.com),接着再看更方便。
下班的时候,我又看见那辆浅蓝色的賓士房车停在大厦门外,高海明从车上走下来。
“我说错了?”我问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愕然。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如果梦中的自己不断地做各种各样的菜,就表示梦中人希望能够把过去一段难以忘怀的恋情忘掉。”
“你妈妈呢?”我问高海明。
他吃了一惊:“是吗?但我在梦中是男人。”
“她回家了。”
“这个梦通常是女人才会做的。”
“我自己那部车子拿了去修理,抱歉要你坐这部车。”他说。
“放心,我做的绝对不是绮梦。”他把话梅核吐在烟灰碟里,然后说,“我梦见自己不停地做菜,我做了很多菜,有鼓油鸡、咕噜肉、椒盐虾,呀,不是,是蒜茸虾、辣椒蟹,总之很多很多小菜,事实上我是不会做菜的,所以一觉醒来之后肚子饿到不得了。这个梦有什么寓意呢?”
“一点也不抱歉呢。”我笑说。
这个小老头面试的题目竟然是请我替他解梦!
高海明的司机把车驶到湾仔那家意大利餐厅。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你可以替我解释一下?”他咬着话梅问我。
“我们在这里吃饭好吗?”高海明问我。
“是的。”
他又叫了一客天使头发,我上次吃过了,觉得味道很淡,今次叫了云吞。
“你是读心理学的?”他翻看我的履历。
“你妈妈很年轻。”我说。
“不用了,谢谢你。”
“她今年六十一岁了。”
“要吃话梅吗?”他问我。
“是吗?真的看不出来。”
我到另一间公关公司面试,这一间的规模比不上麦露丝那一间,接见我的是一个接近五十岁,个子不高,脸上挂着笑容的男人,他的办公室一片混乱,杂志报纸和黑胶唱片推积如山,还有几张老香港的照片、几幅油画、几对名厂男装皮鞋、几个名厂公文包、几把名厂雨伞。办公桌上乱七八糟,放着几十多枝古董墨水笔,还有一瓶大话梅。
“她比我爸爸年轻三十年。”
“我想回家跟我爸爸商量一下。”我说。
“那你爸爸岂不是九十一岁?他差不多六十岁才生你?”
“考虑?”她很意外。
“是六十三岁,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那么你的样子比真实年龄老得多了。”我取笑他。
“你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麦露丝说。
“我妈妈是我爸爸第三任太太。她二十八岁嫁给我爸爸。”
“你决定聘请我?”我问麦露丝。
“你爸爸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她问我。
“他年轻时长得很帅,我见过他跟我妈妈结婚时的照片,他仍然很帅,风度翩翩。”
“你的记性真厉害,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笑得花枝乱坠。
“你妈妈是给你爸爸的风度吸引着的吧?”
“是啊!我记得你的旗袍是翡翠绿色的,有牡丹花图案,胸前有一层喱士,很迷人。”
“她是为了钱才嫁给他。我妈妈是长女,家里有十个兄弟姐妹。”
“现在的选美参不参加也罢了,其实是选丑。我们那时参加选美,真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很有水准的。”她自豪地说。
“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是很痛苦的。”我说。
“我?我条件不好嘛!我又没有勇气。”
“不。我妈妈后来爱上了我爸爸。”
“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选美,你条件很好啊!”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
我记得麦露丝的原因是我爸爸当时喜欢她,并且用她的参选号码买了一场马,赢了数千元,我们就用那数千元添置了一部新的电视机、雪柜、洗衣机和电饭煲。我家的四个现代化全靠麦露丝,我怎会忘记她?
“我妈妈以为我爸爸当时都六十岁了,顶多只有七十多岁的寿命,他死后,她就可以拿到遗产,然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谁知我爸爸一直活到八十五岁,健康还是很好,我妈妈自己都五十三岁了,不可能再那么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你的记性真好。”她说。
“但你刚才说你妈妈爱上你爸爸。”
她很惊讶我认得她,而且还记得她的参选号码。
“就在我爸爸八十五岁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中风,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我妈妈本来是一直渴望他死的,在那一刻,她竟然不想他死,她祈求上天不要夺去他的性命,原来在二十五年朝夕相对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上我爸爸。”
“你是二号麦露丝?”我说。
“那你爸爸的病情怎样?”
这个叫麦露丝的女人是公关公司的经理。我记得她参加过第五届香港小姐选美,参选号码是二号,三甲不入。
“他后来好转了。”
三天之后,我接到这间公司的电话,叫我去面试。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前参加过选美。
“那不是很好吗?”
“我妈好像有一位朋友在公关公司工作,是香港其中一间最大规模的公关公司。要不要我妈介绍你去?”梦梦问我。
“去年开始,我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妈妈很后悔没有早点爱我爸爸,现在她想他活下去,他却随时会死。我妈妈经常说,这个故事是教训我们如果你一直不爱一个人,就不要突然爱上他,因为当你爱上他,你就会失去他,这是上天对人的惩罚。”
“心理学家?每天对着心理有问题的人?我受不了。我想做公关和市场推广的工作,已经寄出了很多封求职信。”
晚饭后,高海明送我回家。
“欢儿,你打算做什么工作?你念心理学会做心理学家吗?”余得人问我。
我突然想通了,叫住他。
我几乎忍不住把口里的茶吐出来。胡铁汉的说话好像电视上招募警察广告的宣传句子。
“什么事?”他回头问我。
“我小学四年级已经立志当警察。”胡铁汉说,“我要除暴安良,儆恶惩奸。”
“我明白了。”
“你就没想过做其他工作吗?”我问他。
“明白什么?”他不明白。
“我已经报考了警务督察。”胡铁汉说。
“明白你为什么爱替别人砌模型飞机。”
“不用问了,他一定跑去当警察。”梦梦说。
“为什么?”他自己倒是好像不明白。
“在写应征信了。”我说,“你呢,胡铁汉,你会做什么?”
“因为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是不爱你爸爸的,你不是父母的爱情结晶品,所以你替那些女孩子砌模型给她们的情人,霸占别人的爱情,来填补自己的遗憾。”
“开始找工作没有?”余得人问我。
高海明只是一笑。
余得人的会考成绩不好,考不上预科,进入一间贸易公司当玩具买手。他这个人童心未泯,心智未成熟,做人又没有什么目标,这份工作很适合他。
平安夜这一天早上,我们在公司里开联欢派对。
“这么幼稚的玩具,我才没有兴趣。”我说。
高海明打电话来。
“送给你们的,美少女战士!每人一个,最新到货品。”
“你好吗?”他问我。
胡铁汉和余得人来到,余得人手上捧着两个四尺高的美少女战士。
“不错。”我说。
晓觉聪明而任性,如果有一种人,要很迟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的,晓觉便是这种人。他联考的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突然发奋图强,在伦敦大学入学试,拿了三个A。英国布里斯托大学取录他读会计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差不多要十五万。晓觉的家境不太好,父母已退休,三个姊姊已出嫁,只有三姊的生活比较好。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不忍心看着他的希望落空,而且我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可以学成回来。晓觉的三姊答应替他负担每年半数的学费和生活费,余下的一半,我向梦梦的妈妈借,然后按月摊还。还有一年,晓觉便回来。我们付不起钱买机票,长途电话费昂贵,如果没有必要,也不会通电话,平时只靠书信来往,他每两个星期会寄一封信给我。今年毕业,找到工作后,也许可以买一张机票去探望他。
“只是想问候一下你。”他腼腆的说,“下次再谈,再见。”
因为喜欢我,所以虽然害怕得要命,晓觉也愿意跟我交换位置,睡在有尸体的棺材下面,我转脸望着晓觉,他望着我,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们原来那么接近。
“再见。”
原来我一直忽略了他。
我觉得他的语气好像怪怪的,欲言又止。
“除了胡铁汉,还有别的男孩子的,你知道吗?”晓觉望着我说。
十五分钟后,电话响起,又是高海明打来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交换位置?”我问他。
“我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在日本。”他说。
他从被窝钻出头来,装着很镇定。
“日本?”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打长途电话回来给我。
“晓觉,你是不是很害怕?”我拍拍他的背,“我睡不着,我们谈天好不好?”
“是日本哪一个地方?”
我看看睡在我旁边的晓觉,他用衣服把头盖着,整个人蜷曲起来,在被窝里发抖。
“富士山,我到东京公干,办完后来了这儿。”
我睡在晓觉旁边,闭上眼睛不敢向上望,其实这一天晚上,不可能有一个人会睡得着。我从九岁认识晓觉,他从来不是队中最突出的一个人,也好像没有什么主见。胡铁汉可不同,他长得高大好看,是天生的领导人物,我一直暗恋着胡铁汉,但那天晚上,他竟然躲在下层,完全没有想过跟我换个位置。
“天气好吗?”我问他。
“睡吧,不要怕,很快便会天亮。”他安慰我。
“天气很冷,山顶积了很厚的雪,我现在就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晓觉,谢谢你。”
“真是令人羡慕。”我说。
“你是女孩子嘛。”他爬过来跟我交换位置。
“明天是耶诞节。”他说。
“你不害怕吗?”我问他。
“是的。”我说。
“我跟你交换。”区晓觉说。
“圣诞快乐。”他说。
我坐在躺着尸体的棺材下面,双手抱着膝盖,掩着面啜泣。
“圣诞快乐。”
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有更好的提议。抽签开始,我祈祷千万不要抽中。结果,我抽中。
他打电话回来就是要跟我说圣诞快乐吗?
这个时候,亏他还提议画骷髅骨头。
“回来见。”他说。
“我们来抽签决定睡觉的位置。抽中骷髅骨头的要睡在阁楼,如果抽中两个骷髅骨头的,便要睡在有尸体的棺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胡铁汉说。
除夕那一天,我接到高海明的电话。
“最左边的那一具。”男人说完便离开村屋。
“你回来啦?”我问他。
“哪一具棺材有尸体?”余得人问那个男人。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村屋只有阁楼和地面两层,面积加起来不够二百尺。下层最多只可以让六个人躺下,其余四个人要睡在阁楼,但阁楼最接近屋顶,屋顶上便是棺材,棺材就放在木架上。睡要是睡在阁楼,和棺材就只有四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