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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早点回家,也这样跟妈妈说了。可是妈妈却跟我说“你去那边玩玩”,然后递给我玩游戏的钱,就到别处去了。我心神不安,玩游戏的时候也不觉得开心。最后我实在待不住了,开始在整个休养中心内跑来跑去找妈妈。

那天晚上,甚至到了第二天,我的肚子还是痛。后来我痛得满地打滚,于是妈妈又一次把我带到那个女医生那里。结果那个医生把妈妈批了一顿,问:“为什么不早点送过来?!”然后马上帮我们写了一封给市立医院的介绍信。就这样,我马上被送到了另一家医院。

有一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被父母拉着手,往大澡堂的方向走去。我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然后跑到走廊上。

有一天,我又跟往常一样肚子痛,妈妈带我去女医生的医院,不巧那天是休诊日,就去了另一家私人医院。这家医院诊断为“一般的腹痛”。我接受了手腕注射,不停地哼哼唧唧地啜泣着。

我感觉喉咙以下、心脏以上的地方好像被人紧紧地掐着,非常难受。

我还是一个肠胃不好,很虚弱的孩子,经常拉肚子。每到犯病的时候,妈妈就带我去附近的医院。给我看病的是个女医生,后来妈妈总说,“那是个很好的大夫,如果没有她,你就死了。”每次去医院,就是往屁股上打针,女医生和妈妈就鼓励我,“忍耐一些,别哭。”我就装做不疼的样子,沉醉于她们两个人的表扬当中。

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呢?那个叔叔是什么人?妈妈在做什么?我在这里是不是妨碍他们了?是不是我不在会更好?妈妈到底在哪儿呢?

漂浮在宇宙中的记忆消失了。跳楼自杀的人在撞击地面之前,思维瞬间停滞也许就是那样的。如果当时奶奶接“人”失误的话,我将被摔在地上,也许就变成一个傻瓜孩子了。

我不停地跑着,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后来妈妈告诉我的。

游廊围在荒凉的日本庭园四周,我在游廊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仿佛漂浮在宇宙里,以前所未有的视角观察着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奶奶从客厅里看到了这一切,像棒球接球手一样,双手把从茶厅里被投掷出去的我接住了。

妈妈为什么会对那个讨厌的叔叔那么亲切?我边跑边想着。

有一次我哭着来到茶厅,爸爸穿着衬裤在看电视,他不知道我在那里哭了多久。突然爸爸就怒吼着,把我拎起来,扔了出去。于是我从茶厅横穿走廊,落进了客厅。

为什么妈妈不像玩花骨牌时那样抽烟?我还在继续跑着。

《东京塔》第1节(2)

我小时候喜欢一本连环画,书里面的老虎不停地围着树跑,最后变成了一块黄油。一个小摔跤手让他妈妈给他烤热蛋糕,然后就着那块黄油吃了。

我是个哭鼻虫,每次一哭都长泣不止。爸爸很不喜欢这样的男孩子,尽管那时候我还只有三岁。

我让妈妈给我读了好几遍书里的那个部分。听完之后我总是说“我要吃热蛋糕”,于是妈妈就会烤蛋糕给我吃。

几天以后,我家又新装了大门。我家的门是两扇合在一起的拉门,只是把爸爸弄坏了的那一扇装上新的,那扇新门的木栈发白,我家的大门显得很奇怪。

我还在跑着,不停地跑。

爸爸当时喝多了,耍酒疯,到处发狂。

我在游廊上跑了好几圈,最后在游戏场里发现了妈妈。于是我像弹簧一样飞奔到妈妈面前,抱住妈妈。

爸爸想要让我这个儿子吃烧鸡。刚刚起来就有烧鸡吃,在我的人生中也就那唯一一次了。

妈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跟我说“我们回去吧”。

一边是想要逃之夭夭的妈妈,一边是趴在走廊里的奶奶,类似这样的“回家风景”在我的家里时常上演。不过,那天的猎物既不是妈妈,也不是奶奶,而是我。爸爸硬从蜷缩在角落里的妈妈那里把我夺过来,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三角油纸包。油纸里包着的是冰凉的烧鸡,给我吃的,带着钎子他就往我嘴里塞。

回去的车上,那个叔叔一直在开车,差不多一句话都没说。我躺在后面的座位上,头枕着妈妈的腿,一直在装睡。妈妈则一直在拍着我的背。

爸爸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今天并不是用手推开大门,而是用脚踹开的。镶嵌着玻璃的木栈格子门破乱不堪,一片狼藉。奶奶穿着鞋子走在走廊里,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妈妈冲过奶奶面前,爸爸要追赶逃跑的妈妈。即便是调查笼城事件的特种警察部队也不会让他们变得文明优雅。

跟爸爸分居之后,我们来到了这个镇子,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妈妈到底是怎么考虑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自己以后的人生的呢?她怎么看待“作为一个女人”和“作为一个母亲”的自己呢?

从大门口,传来奶奶悲戚戚的声音。奶奶连连呼喊着妈妈的名字。妈妈飞奔至走廊里,来到门口,又立即跑回房间,抱起我,像个橄榄球选手迅速跑出房间。

妈妈和爸爸只交往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是短暂的夫妻生活,妈妈如何看待现在只有“母亲”这个身份的生活呢?

“咔嚓”一声凄厉,和妈妈一起睡在蒲团上的我被惊醒了。当然,妈妈也醒了,在蒲团上弓着身子。这可是半夜时间,不仅仅是孩子,大人和街道都在沉睡中。

我的身高快要赶上妈妈了,而妈妈的年龄也在一天天增大。

这是三岁之前的记忆。我和爸爸、妈妈一家人一起生活的记忆。家人一起生活三年的时间里,除了上面写的那些,就没有其他的了。我只能继续记忆着这微乎其微的童年逸事了。

在遥远的城市里的爸爸是怎么看待这种情况的呢?

估计是因为比起别人来,我值得回忆的事情太少了吧。

我升到小学高年级之后,暑假还会一个人去小仓的奶奶家。

这是我儿时的记忆。多数人几乎已经记不起孩提时代的事情了,可是我却一直保留着很多记忆。那些记忆并不暧昧,也绝非模糊,儿时空气中的味道、当时的所思所想,甚至是零碎的风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奶奶家已经没有人租房子了,敦子姑姑也嫁出去了。爸爸的房间里也没有了爸爸生活的气息。现在小仓的奶奶也变得跟筑丰的姥姥一样了,她们在一座大房子里生下很多孩子,然后一个人把他们抚养大,年老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她们一个人。

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在租住的能望见东京塔的小屋里,相拥而眠。

我跟小仓的奶奶很亲,而奶奶也很疼我这个孙子。

离乡背井的父亲曾经为此带着我一起来到这里。失去归所的我们,没有抱有任何幻想,来到东京,不知何处是归宿,只能在东京塔下睡觉。这是妈妈告诉我的。

可是在小仓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一个朋友,所以我每天只是看书、看电视,感觉生活有些乏味。

每一个人都向往着这个地方,为之离开家乡,投入她的怀抱,追求生命中的某种东西。

高耸入云的长长的烟囱,新干线的大车站,有过山车的游乐园,令人眼花缭乱的百货商场,霓虹灯闪烁的闹市,拥挤不堪的有轨电车。

不能忍受寂寞,执著坚守的我们对之憧憬着、向往着。

就连我回到自己出生的这个城市,也会惊叹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城市。可是住在自己出生的家里时,我却只是觉得无所事事。

流动、拉拢、勾结、背叛以及欺骗着生活下去的我们,对那种孤独的凄美充满兴趣和欲望。

我一天之中唯一的乐趣是中午的时候陪奶奶去集市买东西。

这个空荡荡的城市,一点点地长大,继续着凛冽的自然形态,给人以强悍和柔美之感。

我特别期待奶奶能到炸食店里给我买一串鹌鹑蛋,或者在肉食店买一根海带包着的香肠。

我听了,心想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会令人更加憧憬的。

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帮奶奶拿着购物篮,所以奶奶通常会给我点小费。小费一到手我就会跑到集市里的点心店。

它只是装饰了白天,照亮了黑夜。他说其样子看起来很荒凉。

奶奶给我的小费一般是五十块,所以可以在小仓的点心店里买到不少东西。

他一边凝视着东京塔,一边说好像很荒凉的样子。

儿童可乐和串成一串的蛋糕,红饮料和蒂罗尔巧克力,还有一种神奇的药,涂在手指上之后,用手指戳一戳橡皮人,橡皮人就会冒烟。

五月里有人这样说。

最热闹的还是抽奖。有玩具的抽奖,还有点心的抽奖。玩具的抽奖中根据中奖的级别不同,获得的奖品也不一样,级别越高得到的玩具越好。如果不中,只能得到一份沾满了环氨酸钠和糖精的粉状果汁。这种果汁对人有害,而且兑上水之后更难喝,所以我总是连袋子一起对着脸吸,结果弄得满脸都是粉末。

生命狼藉不堪。

《东京塔》第2节(12)

就这样,被拽拖着,被叩击着。我们燃烧殆尽。

我经常在小仓的点心店里中一等奖或二等奖,这不是因为我抽奖的运气好,而是因为这家店的抽奖中本来就是每张都中,所以我中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停地打转,旋转着,重复着。

但是筑丰的点心店里那个老板娘总是摆出一副要跟小孩子吵架似的架势,一点也没有小仓的点心店里那种亲切。

人生就像陀螺一样。

“啊,不能碰!”

伤心欲绝抑或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事情,都不知为何难以抵抗,只能持续地重复着。

“你们买还是不买?”

不依靠任何人的帮助,只是朝着那力量的方向行进,然后听天由命。

所以很自然地我们这些小孩子把筑丰那个老板娘叫做“抽奖的老太婆”。

一个眩晕的人。

而且这个老太婆店里的抽奖券中根本没有“中奖”、“一等奖”这些。有一次我们去店里的时候老太婆只剩下三张抽奖券了,一等奖的塑料模型还没被人抽到。

一个遭排斥的人。

我和前野君、别府君三个人觉得这次稳操胜券,于是各交了十块钱抽奖。

一个被吞噬的人。

按常理来说,我们认为肯定会有一个人中一等奖。可是我们三个人竟然都抽到了“不中”,不愧是老太婆的店啊。

一个飞奔的人。

“好奇怪呀。”

乘着颠簸的列车,我从故乡心驰神往地来到这里。

我们不满地向老太婆追问。我想再没有哪个消费团体抗议时有我们这么正当的理由了。结果那个作了多少年假的老太婆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我们来了,就好像聚集在院灯周围的蚊虫一般,狂热地迷恋不曾见过的光明,贪婪地吸附它。

“是很怪呀。”

执著地,一圈圈地打转,我们也在旋转着。

最后那个老太婆给了我们“不中”的奖品 一个非常小的偶人,说了一句“这个给你,谢谢光顾了”。结果等我第二天再去老太婆的店里时,一等奖的塑料模型已经被挂在了墙上,价格是一百块,我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太婆的厚颜无耻。

偶尔,那些闲暇下来的神们从空中垂下双手,像弹簧丝一样层层地旋转着。

不过有一种抽奖券被我们称为“舔奖券”,这种奖券不是直接在纸上刮出是否中奖的标记,而是要用舌头舔湿了上面的字才会显现出来。这样一来就连这个老太婆也无计可施、没法作假了,所以我们每天都去店里买“舔奖券”来舔,中了一等奖的话,我们就会把沾了我们口水的奖券放到老太婆的鼻子底下,炫耀道:“快来看,老婆子,我抽到了一等奖。”以此来报复我们平时所受到的不公正。

就像一股奇妙的离心力,从旋转的中心延伸开来。

其实像老太婆那样作假的不只有点心店,烤章鱼店里的烤章鱼中竟然还夹杂着鱼糕的切片。不过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没有人会指出来。

我们憧憬的中心。

小仓集市上的人看到跟在奶奶身边的我,会跟我打招呼:“啊,小间,又长大了啊。到暑假了所以回来了?”可是我却说不出“嗯,我回来了”这几个字。

在日本的中心。

奶奶还会进米店买米,托他们把米送到家里。夏天我在的时候奶奶还会给我买凉凉的饮料,为此我每天都能咕噜咕噜地喝到很多饮料,特别开心。

在东京的中心。

很多时候,邻居家的阿姨也会跟我和奶奶一起去买东西。阿姨家还没生小孩。去集市的路上有两栋建筑物,中间有一尊小地藏菩萨,所以每每走到那个地方,阿姨就会停在那里双手合十好长时间,祈祷地藏菩萨能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那种感觉宛若陀螺的芯一般执著地刺入正中央。

有的人因为怀了小孩而感到烦恼,也有的人因为怎么也不怀孕而去祈愿。

《东京塔》第1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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