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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开颜非常不愿意停止,但是见宋运辉这么说,她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了,而且割地赔款一起来,还答应宋运辉,她回家只说她不想送了,是她的意思。
02
此后,果然程家不再另送一份饭菜,但是程厂长对宋运辉一如既往,不计回报地扶持,而且那些扶持与工作相结合,令宋运辉无法拒绝。宋运辉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因为电线厂的效益不错,小雷家人的年货多得令人眼红,有些家庭三代同堂,领年货时候索性拉手推车去,一拉就是一车。肉多得吃不完,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以前从来不见的香肠、酱肉、风鸡等货色,老少媳妇们互相取经怎样做那些稀罕物儿。雷东宝自然拿自行车驮了年货送去岳父母家。
不久,在程厂长授意下,宋运辉向工地所有青年提出“我把青春献给党”的号召,设立一个专门笔杆子,天天发掘工地青年的先进个人事迹,公布在现场指挥办公室门口黑板报上。事迹发掘的着眼点很别致,青年们每月平均加班时间都可以成为亮点,显示新时代青年人忘我工作的精神。程厂长说,先进个人,需要先进事迹来说明问题,而先进事迹中的某些亮点是需要制造的,为宣传所必须。人人都知道这是表面文章,可人人都得煞有介事地将表面文章做好。他要宋运辉写的时候切不可大意,既不能太自我,又不能太浮夸,必须围绕“青年”这两个字大做文章,突出处在当今这个特殊年代的“青年”,这个八十年代新一辈的特殊性。
雷东宝背着手将小雷家走了好几遍也找不出一块地来开猪场。而春节则是热热闹闹地来临了。
程厂长经历风雨,官场打混多年,如今拼得这金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自有许多独到见解。这等见解,令宋运辉受用不尽。宋运辉一辈子接触的最亲近的人比如父母比如陆教授等都是文人气质,满头满脑都是忠孝节义的传统思想,想走出另一条路的宋运辉不得不自学成才,在黑暗中摸索。程厂长的倾心传授,才让宋运辉真正接触官僚,才令他耳目焕然一新。可是如此的程厂长,却是程开颜的父亲。
可老徐给的项目雷东宝认定肯定是好的,说啥也不肯放弃,再说老徐说得好,养猪场正好让小雷家的女人也有地方去。这是因为去年天刚冷下来时候,忽然小雷家兔瘟肆虐,全村的兔子一个劲拉稀,拉着拉着就倒下了,那些原本指望养兔挣钱的女人哭天喊地的,再说到养兔就心有余悸了。他这个做支书的总得给那些不敢养兔的女人找点活路,省得她们每天只知道晒太阳嚼舌根子。但是,没有地怎么办?
宋运辉举一反三,提出学习女排精神,“拼搏最后一百天”的口号,更加激励工地所有同志的积极性,也向外人展示工地的热火朝天。程厂长采纳这个建议,与众指挥商议后,确定倒数一百天的起点日期。在那一天,彩旗插遍工地,淡灰色、昂扬的高音大喇叭翻来覆去地宣传“拼搏最后一百天”,无形中,仿佛工地建设进入冲刺阶段,众人情绪进入白热化,别说外人进来看到热闹,连在工地上工作的人们也受感染,加倍努力。
雷东宝这次北京一行之后,眼界开阔许多,比去蛇口取经一趟还有用,因为老徐说得更有针对性。回家就去找乡长商量办养猪场的事,没想到被乡长否决,乡长说正要通知全乡将土地承包期限延长到十五年,不许乱想什么项目占用农村耕地。雷东宝说以前不是没事吗,乡长说不行,年底才发的文件,现在不许了。听说有文件,雷东宝才没办法,总不能让乡长违法乱纪吧。
因为是旧厂新建,许多水电动力等附属基础设施都不需新添,只造一个主体设施,不需与地方交涉水路电路铺设,工程相对比较简单,工期也比较容易控制,快到年底,几乎可以预计必定实现“拼搏最后一百天”的口号。走进工地,除了机器还没开始全面运转,其他与所有已完成工厂没差多少。设备油漆一新,挂牌清晰可辨,建筑整洁干净,控制室窗明几净,仿佛只等着有人宣布一声“开动”,所有机器都可轰然运行一般。
老徐怎能不笑,雷东宝看着虽粗,却是个明白人。但老徐也从这两天的接触中,看到雷东宝身上细微的变化,雷东宝的私欲重了。或许雷东宝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是老徐却已经敏锐地觉察。因为他过去欣赏的是雷东宝充满原始激情的理想主义,是那样的理想主义促使雷东宝公而忘私地带领小雷家摆脱饥饿,丰衣足食。可是在全国上下已经意识到大锅饭行不通的今天,谁又能否认雷东宝的私欲。老徐担心的是,雷东宝这个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未来将如何摆正私欲与公家之间的位置,雷东宝未来又会变成怎样的人。
越是收尾阶段,尤其是模拟运行环境的打压试验阶段,所有指挥办的人员越不敢掉以轻心,怕临门一脚出现纰漏,前功尽弃。尤其,手中运作的是花大笔外汇买来的德国设备,万一有所损伤,浪费的是国家宝贵的外汇,而更大损失是浪费不起的时间,设备如有损坏,得从德国再运设备,这一路的定做运输报关时间,那得将大笔外汇买来的设备闲置多少时间。所有的人,都是捏着一手心的汗,包括德国工程师。中老年人体力受制,顶在一线的果然大多是宋运辉等年轻人。
雷东宝听了,考虑好久才道:“我知道你最好我过两年就忘了报仇的事,那不可能。但你说得有理,我的电线厂还只有他们一台不要的机器,斗不过他们。我听你一半,回去继续绑着小雷家奔四化,先把报仇的事搁一边。你别笑,让我说中心事了吧?我知道你关心我,绕半天圈子想让我放手,放心,我能应付,都不是大事。”
水书记是个会来事的,他本人也想趁新设备上马的机会在部里露脸,捞取政治资本,这就需要找各种题材在部里的报纸露脸,在部里的会议上成为议程。他先将宋运辉写给他的报告作为金州党委积极探索新时代青年教育工作的典型推荐到部里。然后见到设备安装现场几乎成为年轻人驰骋的战场,新一代技术工人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他抓紧机会,请来市、省、部各大报刊记者,热烈操纵了一场青年突击队员火线入党仪式。这场仪式,有背景,有寓意,更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尤其是照片上有些青年突击队员有些激动流出的眼泪,和记者忠实记录的青年人累哑的嗓门,都让坐在高位的领导看到金州人的风采,更看到金州党委的号召力、行动力、凝聚力。水书记一拨一拨地宣传着金州,当然他不能全部宣传自己,他还得以伯乐姿态,将他破格发掘的宋运辉等人推荐出去,以他带动宋运辉等人,再以宋运辉等人辉映他,这样宣传的效果更自然更可信。
但老徐根本不上狡猾初段的雷东宝的当:“金州那边的事我不很关心,不好意思,不过小宋应该不会差,他很受重用。还是说你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们小雷家整个一大队的经济实力不能跟市电线厂比,我担心你消耗不起这个精力财力,电线厂有国家撑着,你们只是一个小小社队办集体,你们谁硬得过谁。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东宝,你当务之急,是发展小雷家自身实力,继续带着大伙儿奔四化,报仇的事,等你有了实力再说。”
但是,令宋运辉感到奇怪的是,虞山卿又出现在他面前,火线入党仪式中,跟着水书记跑前跑后,好像干得挺欢,挺受重用。打听下来才知虞山卿已经与刘启明拗断,不再来往,索性也找关系调出刘总工控制的技术部门,转到厂办受水书记直接领导。程母还说,虞山卿这一举动,倒是赢得大家一致喝彩,都说做男人总得有点志气才行。而且水书记与刘总工本不是一路,如今设备引进工作完成,安装工作已经不需要刘总工的技术,往后的引进设备运行工作更不需要刘总工,虞山卿有什么必要抱着刘总工的大腿受腌臜气。
雷东宝见老徐不答话,却用异常严肃深沉的眼睛看着他深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这样的老徐,他有点心虚。他想,他是绝不会断绝报仇的念头的,老徐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说,免得老徐劝他,他不接受,两下里火气爆起来伤和气,他狡猾地转了话题:“老徐,我打听个事,我小舅子在他厂里做得好不好?我怎么听说他做得不是很高兴?”
宋运辉有些想不明白,虞山卿这么明显的墙头草,水书记这么个明眼人为什么会用。可时间紧迫,不允许周密分析,他现在几乎是日日夜夜连轴转。新设备的应知应会已经全部教给从各个车间抽调来的年轻干将,那些年轻人也都已经考试通过。晚上是模拟实战演习,课堂从指挥部会议室搬到现场,所有的操作都是落到仪表上,与真正上马不同的只是仪表没有通电而已。本来这些演习应该放在白天,但白天宋运辉没有时间,正是设备打压试验最关键时期,他必须在场随时快速解决问题,而且他私心也想亲自参与设备方面的所有问题,他想做新设备真正唯一的权威。好在程厂长支持着他的小私心。
徐书记一时有点不能定论,能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究竟应该如何分清主次。小雷家如果没有雷东宝这样一个能人,小雷家还哪里会有今天的美好光景,虽然也会发展,可不会发展得那么好。可既然要能人做事,如果像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你集体总得满足一些能人的个人私欲,让能人绑架一下集体。可是,如果如现在小雷家一样,集体完全维系于能人一手,能人究竟会不会把集体牵入歧途?能人的私欲会不会把集体吞噬,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问题。老徐看到,小雷家能人当家问题,或许也是目前农村改革中出现的一个普遍现象。
因为水书记早就策划了盛大的开工典礼,相关领导得莅临总控室按下最关键的一只按钮,总厂特别购买了摄像设备准备记录金州这历史性的一刻。所以,尤其是开机演练,必须一试再试。程厂长也是非常挂心这事,你可以在安装过程中小错不断,可在部委领导在场情况下,却是丝毫差错都不能有,为此他也经常出现在演练现场。
“小雷家集体是怎么来的?就是被我绑架着发展起来的。我绑着小雷家,小雷家只有好没有坏。我绑架小雷家,顺手把市电线厂咔嚓了,把自己电线厂发达了,你怎么能说我只顾私欲?这事儿你别劝我,我就这事不听你。”
可是,为了真正开机时候不出丝毫差错,甚至保证操作流畅美观,必须将操作工们操练得熟能生巧才能作罢。唯有夜夜练习,无一日放松。宋运辉让在总控室挂出一行标语——“以半军事化的管理,运作最先进的设备”。大家自己开玩笑的话是:“操,不信拿不下洋鬼子的玩意儿”。可几乎没多少时间开玩笑,说是半军事化管理,其实比全军事化还狠。
“你不能绑架小雷家集体为你自己复仇。东宝,你作为一队之长,不能只顾自己私欲。”
宋运辉这个累不死的天天睡眠不足,一天只能睡不足六个小时,人又黑又瘦,嘴唇烧起两只燎泡,左右一边一只,此起彼伏。要好的人都打趣他,说他这是找女朋友亲嘴的下场。宋运辉觉得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旁人也看不出他累,都只看到宋运辉眼睛贼亮,到处出现。
“老徐,你别婆婆妈妈,我不杀人不放火不犯法,他们有本事就跟我对着干,可我这辈子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他们。”
开工典礼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请来好多领导同志。整个总厂办公楼前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仪式过后,领导们戴着红色安全帽缓缓步入新设备的塔罐丛林,由同样戴红色安全帽的程副厂长现场说明设备的先进性。然后,领导们来到总控室,受到头戴白色安全帽的操作工们的鼓掌欢迎。几位领导一番讲话之后,最大领导站到总控台前,按下披红挂彩的总控台上最大的按钮。
“你想压倒市电线厂?我看你这时候更应该是投入精力大干快上,你活得好,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你如果把精力放一半到整人上,你还怎么发展你们小雷家?别到时候人让你整了,你自己也垮了,两败俱伤。”
与平常演练一样,操作工们每操作一个步骤,高声汇报一声,宋运辉翻译给德国工程师,他们几个逡巡于各类仪表前,时刻关注打印纸上表现出来的各种数值,随时反馈出操作指令。实战毕竟与演习大不相同,什么情况都会出其不意地发生,现场真跟战场一般绷紧。好在机组顺利开启,有惊无险。而那惊,也只是宋运辉等熟悉机组人员自己才知,总算没有任何警报装置启动。
雷东宝一拍桌子,道:“一句话,很简单,我要恶心死市电线电缆厂。”没想到老徐家的桌子死硬,雷东宝这一掌没拍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却把自己手掌震得死疼。他看看自己手掌,嘀咕一声,才又继续,“现在我的电线厂不是起来了吗?总有一天,有我没它,有它没我。就这样。”
当所有仪表画出来的曲线都停留在一个位置相对不动时,宋运辉转身向领导们汇报,开机顺利成功。总控室又是掌声一片。有人去现场取来新出产品的样本,有人在快速化验之后,向领导们汇报先进的数据,而领导们已经与水书记等握手,鼓励祝贺都有。部里来的领导竟然知道宋运辉,拍着宋运辉的肩膀直赞他年轻有为。宋运辉没敢多在总控室逗留,他跟领导们汇报一下去向,便到设备现场查看设备真实运行情况,爬上塔罐查看现场的压力表、温度表等仪器的现场数值是不是与总控显示的数值相同,看气液输送设备有无跑、冒、滴、漏,看高速运转设备有无运转不良,不只他到处看,德国工程师也是严守现场,中国工程师们也没一个离岗,都是如临大敌。谁都输不起。
“你说,我先听了再说。”
多年后,大家看到档案馆里的影像资料,还是能看到宋运辉的特写,红色安全帽下,一张相对周围领导显得异常年轻的脸,以及嘴唇上触目惊心的两只大燎泡。这是宋运辉自认为最值得骄傲的时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这一时刻,得到最完美的结合,散发出最美丽的光彩。多年后,他更上一层楼,指挥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激情不再。
雷东宝笑道:“我瞒你干吗啊,瞒得过你吗?我还等着你给我出主意呢。但我有话说前头,这事,我非做不可,你不能拦我,你只能给我建议。”
顺利开机,做完一个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后,大家才陆续回到指挥部,都知道设备只要正常运行起来一个班后,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宋运辉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来似的疲惫,他跟同事说声“我躺一下”,裹上一件军大衣,就倒在长木椅上,呼呼入睡。办公室里利用余热烧出来的暖气热烘烘的,宋运辉睡得异常满足,雷打不醒。
老徐听了不由得一笑,他对宋运辉没太多好感,也就是因为雷东宝才多关心一些。宋运辉这等性格的人他并不喜欢。所以老徐只抓住“报复”问个彻底:“小宋是聪明人,他有自己的路。你说到报复,我很为你担心,你这性格跟霹雳火一样,有几个人能担得起你的报复?你报复成功,你自己又会不会受到伤害?你把你的计划跟我说说,说实话,不要瞒我。”
程开颜下班后骑车来看热闹,见爸爸不在,忍不住偷偷摸过小门,想看看宋运辉的办公室也好,没想到宋运辉却反而在。她看到宋运辉都不用枕头依然睡得甜美无比,而头发又脏又乱,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窝里,两只燎泡倒是又肿又亮。程开颜看得哭了,跟家里打个电话,默默坐在一边陪着宋运辉。
雷东宝道:“知道,我小舅子年前还托我岳父捎话给我,要我最近小心着点,不许动不动拔拳头,万一抓进去一判就去新疆劳改。他生我气,可还是关心我的,你看,我们还是一家人。我哪还会犯傻,我以后也蔫坏,让市里、县里抓不着把柄。我回信告诉我小舅子,要他学你,看来他学得成。”
程开颜的哥哥被接到电话的妈妈指使,担心地找上门来,却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着宋运辉的手,趴宋运辉身边打盹,满脸都是笑意,脸颊却有泪痕,他索性关灯锁门离开。
老徐大惊:“你说什么,为你老婆、孩子报仇?你别做蠢事,没见最近严打抓进去一大批吗?”
宋运辉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没有梦,甚至没有翻身,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四肢百骸提不起劲,眼皮肿得睁不开,又是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他拉下毛巾出去洗脸,水槽边遇到同样也是眼皮肿胀但脸上欢喜的一个同事,但他感觉同事的笑容有些诡异有些探寻。他揣着狐疑探到水龙头下洗脸,鼻端却闻到一股隐约的香气,他更添狐疑,立刻停止水流,寻找香气的源头,很容易就嗅到两只手上。宋运辉愣愣地看着两只手,疲累的脑袋有些应付不过来,他都好几天没回寝室,哪儿沾染的香气?
老徐当然也看着雷东宝消瘦不少的脸,就他妻子的去世表示慰问。两人同病相怜,说起来都是无限感伤。但两人对感伤的表现却迥然不同,雷东宝虽然也叹了几声气,黑了一会儿脸,却很快就石破天惊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打起精神都得好好活下去。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呢,我要为老婆、儿子报仇。”
但他很快就在晚上知道答案,是接替寻建祥入住的方平传达给他目前继新车间开工后最火暴的热点:程副厂长女儿清早披头散发走出宋运辉办公室。宋运辉立即反唇相讥,可忽然想到两只手上可疑的香气,他目瞪口呆。他想到程厂长昨日典礼后去了庆功宴,想到程开颜每天例行送饭到程厂长办公室,即使不送饭也要过来拐一趟估计是看他两眼,想到程开颜一到天黑就不敢骑车,想到程开颜爱用浓香的东西,想到清晨……披头散发……他的办公室……他都不需要有福尔摩斯的脑袋,就能推断传言会说些什么。
但雷东宝实在不愿见陈平原这个没义气的人,老徐就教育他拿陈平原当砖厂、电线厂之类送钱上门来的顾客,顾客送钱上门,陈平原送政策上门,谁也不会把送钱上门的顾客打出去,同样拉拢陈平原有好处没坏处,做人要想得圆滑一点。雷东宝听了只能答应,说既然老徐苦苦相劝,他就认了,反正听老徐的没错。老徐听见“苦苦相劝”这个词,笑了,跟雷东宝说话,就是这么好玩。
但他没有想到,传言比他的推断走得更远。有那么多人喜看程大厂长出家丑,传言最多是说一句宋运辉攀龙附凤,对程开颜的贬抑却是字字句句直指两个字:“破鞋”。宋运辉心惊肉跳地看着传言的发展,他尝试解释,可是连方平都小心指出他一睡二十小时中间并无停顿的说法缺乏旁证。宋运辉终于明白,这是一笔糊涂账,因此他除方平之外,不再向任何人解释。他更猜想到程厂长一家的窘况,那种越描越黑的窘况。
雷东宝整整跟老徐说了两天话,他是个直性子,他照直了就问老徐怎么知道这些步骤,老徐说,用脑袋想就行。雷东宝老老实实说,他就是想不出来。老徐就是喜欢雷东宝的这直爽劲,当然不会取笑。老徐又劝雷东宝一定要与陈平原搞好关系,说一个大队集体的发展,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如今陈平原需要政绩,小雷家需要政策,陈平原已经退后一步,小雷家何必僵持着不肯后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小雷家坚持走发展经济保持先进之路,而且走得出色,陈平原这个人,说难听点,就是让他叫雷东宝大哥都肯。
周一上班,他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憔悴的程厂长。他还想上去跟程厂长有所表示,程厂长却已勉强笑着抢先说传言不足为虑,还让宋运辉安心工作,不要为此分心。可是宋运辉怎能无动于衷。看着无私教诲他的程厂长困境之下依然如此宽容,想象着程厂长这样的一个长辈为儿辈的事没法抬头见人,他心中的内疚越来越强烈,整一天上班都坐立不安。
春节之前,雷东宝应老徐邀请,去北京见面。老徐依然关心小雷家,不过如今是因为雷东宝而关心小雷家。老徐跟雷东宝讲了很多最新出台的文件精神,告诉国家现在看到社队办企业的重要性,放开对社队办企业的资金约束,以后社队办企业的路子将越走越宽,老徐要雷东宝抓住机遇,千万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老徐还拿出他收集的全国先进农村模范事迹向雷东宝一一介绍分析,跟雷东宝商量小雷家什么可以做,什么有前途,还有农民的好日子能好到什么程度。最后,两人确定两项目标,一项是养猪,一项是发展猪饲料。老徐让雷东宝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小雷家有钱了,所以养猪场必须有高起点,必须谋定后动。他给雷东宝订立一项计划,什么先做,什么晚做,什么事情要找谁,什么事情得重点解决。
下班前半个小时,宋运辉请假早退,出现在运销处统计办公室门口。这天开始,宋运辉恋爱了。
01
恋爱其实很简单,程家一家四口都对宋运辉很好,尤其是程开颜对宋运辉是千依百顺。宋运辉也是知恩图报,对程开颜真诚相待。当东风和煦了,春江水暖了,杨柳丝儿泛绿了,春天顺理成章地来了。